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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使比丘的緣起觀


泰國佛使比丘(1906~1993),對當代泰國佛教發展影響甚大,其精研巴利三藏,一生致力在發揚原始佛教正義。最近讀了這篇〈佛使比丘對於緣起思想的反省及其意義〉[1]頗有啟發,略述其大意與感想如下。

佛使比丘緣起觀的提出,主要是反對當時上座部對「三世兩重因果」的緣起理解。所謂「三世兩重因果」,即將十二因緣放在過去、現在、未來三世下作詮釋,並:

一、以無明和行為「前世因」;
二、以識、名色、六入、觸和受為「現世果」;
三、以愛、取、業有為「現世因」;
四、以有、生和老死為「來世果」。

如此,前世因、現世果、現世因、來世果,便形成「三世兩重因果」。而以此過程來理解緣起時,[2]最大的問題便是其中暗設了輪迴有一「主體/本體」(梵我、識、結生識、識入母胎等等概念),此與佛陀「無我」(去本體論 de-ontology)的教導,有根本的相斥。而佛使比丘的觀點在於,當以一般所認知到的(肉體)生命的開始、結束,來理解十二因緣中的「生」、「老死」時,便會無形中帶出今生之前,還有一前生,識即此而來;今生又會帶著諸多所造的業,進入來生,而產生一具有主體的三世兩重因果循環。佛使比丘認為此在根本上,已是「法的語言」與「日常用語」的錯置,[3]等於是以「世俗諦」片面理解「勝義諦」。因此,其主張不應以「(有形)生命的生死」來解釋十二因緣,而應是以「(無形)無明煩惱的生滅」來理解佛法的緣起系統。意即當我們的念頭中產生了執取、執著的「我」的感受時,那便是「生」,而不是肉體生命的出生,才是「生」。如佛使比丘說:

以佛陀在菩提樹下證悟為例,他的覺悟就在摧毀無明,也就是無明的止息。無明滅則行滅,行滅則識滅,識滅則名色滅。那麼為什麼佛陀卻未死?想想看,佛陀在菩提樹下大徹大悟時,無明就止息了,隨著無明的止息,則造作的能量——行——也滅了。然而當時佛陀為什麼沒有死於菩提樹下?因為緣起的用語是法的語言,所以「生」和「滅」這兩個字不是表示肉體的生或死。[4]

又說:

有和生來自於受、愛、取,並不需要等到死後投生才產生。有和生隨時隨地都會發生,在一天之中,不知會發生多少次:一旦存有與無明相應的受,就會產生某種著迷的「喜」,這就是執著,接著發展出當下的有和生……就法的語言而言,一個人可能在一天中出生好多次,每一次產生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,就稱為一次的有和生,一個月內可能是數以百計,一年中數以千計,一生中則可能是成千上萬的有和生。[5]

如〈佛使比丘對於緣起思想的反省及其意義〉一文中寫道,對佛使比丘而言,「緣起是此時此地、『念』茲『在』茲的事。不是等到死後或貫通三世才算一次運行……真正的緣起則如閃電般生滅,製造心中的苦,而且就出現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」[6]。換言之,佛使比丘的緣起,是在當下念頭的剎那生、剎那滅中完成,而無須拉到前世今生的生命長河下作解釋。此亦同時表示佛使比丘認為,所謂苦的解脫,不用等到身後,亦不用追溯前生,而是在當下每一個身、受、心、法的覺察與觀照中,就可以知苦、滅苦。

上述之緣起觀,可說與佛使比丘一貫主張的佛法理性精神呼應著,其在修行態度與方法上,向來強調佛法要合於理性、合於科學,同時還要直截了當,在日常生活中實際可行。如此說來,比起將緣起放在三世因果的恢宏時間框架下作討論, 佛使的緣起觀便顯得相當素樸而淺顯低調。他只談真正能經驗到的內容,而不作任何脫離如實經驗的形而上的推論。或說,佛法固然神聖,但愈高遠飄渺的概念,也往往愈易流於空談;因此在修行的指導上,佛使比丘向來多談實際效益,而不作概念上過度的擴張或揣想。

但凡佛弟子都會認同佛法乃從苦諦中開展,而修行之最終,亦無非是為了苦的解脫。如此,對於佛陀所談之緣起,佛使比丘認為還是要回到這個初衷目的上去理解,即佛陀說緣起,是為切身的苦的解除,而揭示緣起的實相,不是為了宇宙論(cosmology)的建構,或應說佛教宇宙論是在苦的關懷中,間接衍生的發現,而非本意;[7]且知苦、滅苦,是在當下就能操作完成,無須訴諸如三世、三界等龐大的時間、空間格局為背景前提。總之,佛使的緣起觀,是把焦點拉回可觸可及的現實,從我們每個無明、煩惱、念頭的生滅談苦之因、苦之果,而苦的或集或滅就在當下,當下就是決定點,不在遙遠的前世或後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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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呂凱文,〈佛使比丘對於緣起思想的反省及其意義〉,《法光雜誌》,v.109,1998.10。
[2]此詮釋方式,主要來自上座部覺音論師;但覺音論師的觀點也不全然沒有依據,如《長阿含經》中,佛陀確實曾跟阿難談到「識入母胎」的問題,只是佛陀所說:「我以是緣,知名色由識,緣識有名色。我所說者,義在於此」,究竟能不能直接移轉、套用、開展成三世兩重因果,則有討論的空間,佛使比丘提出的批判與質疑也在於此。可參見《長阿含經》卷10,CBETA 2022.Q1, T01, no. 1, p. 61b8-14。
[3]如佛使比丘曾寫道:「在弘揚緣起教法上,有個奧妙的事實:當佛陀艱辛地弘揚佛教時,必須同時使用兩種語言。那就是以『日常用語』教導為常見所惑的人……以『法的語言』來教導那些眼睛只覆蓋著微塵的人(指利根的人),令他們能理解勝義諦,而拋棄長久執持且珍愛的常見,這就是兩種語言。」佛使比丘著,《生活中的緣起》,香光書鄉,1995,頁23。
[4]佛使比丘著,《生活中的緣起》,香光書鄉,1995,頁82。
[5]佛使比丘著,《生活中的緣起》,香光書鄉,1995,頁83。
[6]同註1。
[7]可補充的是,研究佛使的法國遠東學院學者 L. Gabaude 亦曾談道:「佛使受現代理性觀念影響,淡化十二因緣說和輪迴這兩個傳統核心教理,從而在宗教價值觀的線索上,使傳統由時間三世、空間三界及道德秩序組成的宇宙構成誌所承擔的長期視野、弘大空間及內在價值的願景和意義面臨瓦解。」劉宇光,〈從佛使比丘到素叻的泰國左翼佛教〉,《玄奘佛學研究》,三十一期,2019.3,頁167;Louis Gabaude, “Thai Society and Buddhadasa: Structural Difficulties”, in Sulak Sivaraksa(ed.), Radical Conservatism-Buddhism in the Contemporary World, Articles in Honour of Bhikkhu Buddhadasa 's 84th Birthday Anniversary (Bangkok: Sathirakoses-Nagapradipa Foundation 1990), pp.213-220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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